云潜

为你臣服,为你捍卫

【喻黄】生结

灵感来自D市沉香文化博物馆。



喻文州搬来乡间的第一夜,暴雨骤降,雷电交加。他睡眠向来不佳,辗转反侧,干脆起身套上外衣,闲庭信步,却在廊下看到一名陌生的少年。

他浑身湿透,像一只落汤鸡,双目紧阖。喻文州推了推他,仍是一动不动。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喻文州皱了皱眉,俯下身,费了好大劲,半是扛着半是抱着那人进了一间客房。

怀中的人有一股淡淡的熏香,衣饰虽凌乱了,但仍显精美。喻文州当他是附近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,细细回想却又对不上,只得先替他换上干净的衣物,收留他一晚,打算等他醒来再问个明白。

翌日云销风弭,天光明朗。喻文州进入客房时,那人已经醒了,见喻文州望着他,似是吃了一惊。

“你看得见我?”他瞪大了眼问。

这讲法奇怪,喻文州疑道:“为何这么问?难不成你是什么妖魔鬼怪?”

“算是吧。”他落落大方地承认了。

喻文州仔细瞧他,眼前的“人”不似昨天那般蜷缩着身子,手脚舒展开来,显得比少年老成一些,看上去和喻文州差不多大。

他说他叫黄少天,是沉香树变的精怪。

难怪他身上有熏香的味道,喻文州想,又问道:“你和我说这些,不怕我找道士除了你?”

“我是精,不是妖,我也没做伤天害理之事,”黄少天说,坦然又决绝地看向喻文州,“况且若不是你,我活不过昨晚,左不过把这条命还予你。”

“你还是自己收着吧。”喻文州笑了。

从那日起,喻文州的宅子里便多了一个身影和无数的声音——黄少天委实是个话多的精怪。喻文州才到这里没几个月,在黄少天说书一样的滔滔不绝下,他觉得自己已经熟知方圆十里的奇闻异事。

“少天,你没有别的朋友吗?”喻文州正在写词,着力落下一点,正是一句“夜雨声烦”。

“别的精怪?”黄少天在给他研墨,用眼角的余光看他,“没有见过,文州你不知道吗?你身上有股正气,就是有别的,他们也不敢靠近你的。”

喻文州的笔顿了顿:“那你就敢?”

“你别说,现在还腿软呢。”黄少天玩笑道,不料喻文州竟伸手去捏他的腿,这下黄少天差点真的腿一软瘫倒在地上,幸好靠着桌子才没滑下去。

“好吧,其实,一开始,我坐在院子里,就是不想进来。谁知第一晚你就给我穿了你的衣服,沾上了你的气,慢慢就不怕了。”黄少天说着从喻文州身后按住他的肩膀,看见喻文州刚写完的字,叫了起来,“文州你刚问我有没有别的朋友,原来是嫌我烦了吗——”

“没有,”喻文州回过头,看见黄少天委屈的表情,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,“真的没有。”

黄少天说得多,喻文州就讲得少了,后来黄少天才知道他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官,有几分清誉,数年后对朝中虚与委蛇心生厌倦,便辞了官,隐居到这穷乡僻野来。喻文州家底不厚,先前俸禄也不多,因此每日粗茶淡饭,过节才吃得上他爱吃的白切鸡。他给附近的小孩教书,偶尔出些字画,勉强可度时日。

好景不长,入了深秋,喻文州突然病了。

喻文州虽是文人,身体却并不孱弱,此次病来如山倒,令人措手不及。他谋职的那几个大户人家好心给他请了郎中,来看过之后,个个摆手说治不了。唯有最后一家请来的那一位口风稍有不同:“并非全无办法,但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叹了口气。黄少天急了:“你倒是先说有什么办法啊!”

“此病有一种偏方可治。其他没什么,均是常见药材,只是有一味沉香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这乡里的药铺是没有的,要买的话得遣人去京城,来回要个把月先不说,这价钱,你我怕是也付不起。”

“沉香?”黄少天略一思索,眼睛亮了起来,“那好办,大夫您给我几日时间,我定能拿出那药材。”

他跑至偏僻的旷野,回到自己的来处,在自己原形的那棵树上搜寻起来。然而上下左右转了一圈,黄少天硬是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
“八成被人拿走了,”他咕哝着,手抚上树干上的一处焦痕,“没办法了。”

三日后,黄少天果真带着一块沉香找到了那位郎中。

“这可是上好的生结,黄公子实在是真人不露相。”郎中一边啧啧称奇,一边关切地问,“为此忙坏了吧?看你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我也给公子看看?”

“不用不用,就是有点累而已。”黄少天赶忙谢绝他的好意,他不能说他不是真的“人”,不需要郎中来“看病”。

很快黄少天带着配好的药回了喻宅,喻文州仍在昏睡。他已经这样好些天了,黄少天没指望他能自己醒过来。

他煎好了药,端着碗来到喻文州的榻前。黄少天先扶起了躺着的人,让他靠在墙边,然后舀起一匙药,反复吹了吹,待它不再冒热气,小心翼翼地送到喻文州的嘴边。

药汁灌了进去,不一会儿又淌了出来。黄少天慌忙抬手替他擦掉,大概是感觉到了动静,喻文州眼皮动了动,黄少天当他醒了,埋怨道:“文州你自己喝吧,这样多浪费啊,可都是我的心血。”

谁料喻文州压根没有睁眼。黄少天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无奈地盛起一匙药,含入自己的口中,朝喻文州的脸凑上去。

四唇相接,陌生的柔软触感令黄少天怔住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用舌尖撬开喻文州的唇齿,又生怕药液漏出来而贴得更紧,随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口中的药喂入喻文州的嘴里。

喻文州只觉得有一股微苦的水滑入了自己的喉中,带着一缕熟悉的香气。他方才还听到了黄少天在说话,想回应他,却怎么都睁不开眼、张不了嘴。

唇上的温热短暂地离开了一阵,复又靠了上来,接着他听到了一记熟悉的哼声。

是黄少天。

喻文州一下子清醒了过来,睁眼便看到黄少天近在咫尺的脸颊,他紧闭着双目,似乎还没察觉喻文州已经不在昏睡。

喻文州垂眼,猛地将舌头钻入黄少天的口中,黄少天的身体明显地一僵,张开的眼中混杂着惊喜、不解和迷乱。

喻文州抬手捧住他的脸,细细地在黄少天的嘴中扫荡了一圈,离开时还不忘舔过一遍他的双唇。

“这样就不浪费了吧。”喻文州说,好整以暇地看着黄少天苍白的脸上浮出红晕。

黄少天呆呆地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唇,喻文州看见他的袖口里有什么一晃而过。他忽然神色一暗,抓过黄少天的手,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拉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喻文州盯着黄少天手腕鲜红的血痂,厉声质问。

黄少天急忙抽回自己的手,眼珠转了转,道:“做饭的时候刀不小心……”

“你好像忘了你不吃东西,”喻文州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碗上,刚生病时他尚有意识,依稀记得前来医治的郎中都说无法医治,“这药是如何来的?”

“就是大夫开的方子呀。”黄少天有点心虚地说。

喻文州拿起药碗,置于鼻下闻了闻,果真和黄少天身上的熏香一模一样:“你的心血?”

黄少天眼见瞒不住,干脆敞开了说话:“划一下结一点沉香而已,不碍事的。”

他满不在乎地说,又补上一句:“不疼的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
“可是我心疼。”喻文州说。

他起身走到柜子边,翻出一支软膏递给他,“记得每天涂,不然会留疤。”

“文州你是不是病糊涂了,”黄少天接过药膏,顺手放在一边,“我又不是人,恢复起来又快又好,用不着这种药。”

“那你也答应我,以后不可再伤自己。”喻文州强硬地说。

黄少天本不想搭理他,对上喻文州灼热的视线却是一愣。若他有心,此刻一定已被软化:“好,但你亦要答应我,以后不准再生病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喻文州说,他看着黄少天眼神里的认真和坚定,觉得纵使是多么无理取闹的要求,他都不忍心拒绝。

黄少天有一点没骗过喻文州,他确实恢复得很快,而喻文州应了那句病去如抽丝,直到草长莺飞的季节才差不多好得七七八八。

黄少天日日都来,再后来根本就是住进了喻宅,与喻文州愈发亲近,有时喻文州甚至觉得近得太过危险,让他快要把持不住——他不能再用一次昏迷太久不够清醒的理由,好几次都堪堪在那条线边沿止住。

又是一夜风疾电掣,合上书卷的喻文州听着屋外的雷声,恍然想起距他和黄少天相识,差不多该有一年了。

雨霁天晴,喻文州发现黄少天不见了。

起初他以为他只是跑出去玩,并未在意。过了午时,黄少天仍未现身,喻文州觉察到了异样。

他立刻动身赶去了那片树林,同时庆幸黄少天对他无所保留,曾带他去见过他的原形。

喻文州赶到那株沉香树边上时,看见黄少天正激烈地与人争执。

他先是松了一口气,在瞧见黄少天铁青的神色时心下又是一紧。喻文州又打量起那几个与黄少天对峙的人,手里均持着斧子,肩上还搭着几根粗绳。

喻文州没听几句便明白了,疾步上前,作了一揖道:“各位且慢,这林子,乡里的大人已经卖与了我,各位若要劈柴,可否另往别处?”

樵夫们半信半疑:“你是谁?居然会买这破林子?”

他笑了笑,报上姓名:“在下喻文州。”

“竟是喻大人……”眼前之人与传言中的清官确有几分相似,再加上喻文州从容笃定的模样,樵夫们立即转变了态度,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既然是喻大人的,我们另寻别处就是。”

他们离开不久,喻文州不忍令人奔波,又追上去拦住他们,指了指黄少天和他背后的那棵树:“其实也不必去别处,余下的你们随意,唯有他,我最是挚爱,还望你们手下留情。”

换一棵树砍柴并没什么大不同,喻文州的要求如此简单,还允他们在他的树林里作业,他们自然欣喜地答应。

“早答应不就好了。”等喻文州走回来,黄少天才不满地说道。

喻文州拍了拍他的肩:“定是你太咄咄逼人。”

“这能怪我?你要是早和我说……”黄少天话语一滞,“……你什么时候买下的林子?你哪儿来那么多钱?”

“少天倒也知道我没什么钱,”喻文州笑道,“我还是头一次觉得,有时有点虚名还是挺好用的。”

他见黄少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,半晌只憋出句“你怎么不去唱戏”,便又问道:“你还好么?昨夜暴雨,今晨又未见你,我怕你是……”

“好得很,”黄少天知道他担心什么,卷起袖子给他看,“说来还得谢你,又救了我一命,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了。”

最后那句,黄少天是玩笑着说的,却又有点害羞似的别开了脸。喻文州闻言,握住他的手,示意他看着自己,认真地问道:“那么少天觉得,以身相许当如何?”

他曾想,黄少天应当能活很久,久到他离开人世,黄少天说不定还是这副年轻模样。他不愿用自己短暂的一生,去束住黄少天理应长久的自由。

直到今天,他才明白,原来他们是一样的。在天意面前,他所爱的人甚至比他还无能为力。若有什么一定要担心的,那应当是如何将自己的心意诉予他,又如何让他同自己一起走下去。

喻文州仍不知道的是,他当下的所思所虑,与他沉寂许久初次醒来后黄少天的所想所悟是一样的——

黄少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腕上曾经的伤痕早就消失了,要不然他定会举手送到喻文州眼前,让他知道那句话问得究竟有多冗余:“再好不过。”

喻文州的眼里像是落入了彻夜暴雨后的阳光。得了准信,他毫不迟疑地拥住了黄少天。

黄少天也抱紧了喻文州,贴在他的耳边小声抱怨:“那回你说是没清醒,之后种种,我还以为……”

“是我不好,到现在才醒。”喻文州转头在黄少天唇边落下一吻,笑着问他,“少天,你搬过来好不好?”

次日喻文州请了人,将那株沉香树移栽至自己的院中。他再次体会到虚名带给他的好处:乡里最好的花匠自愿担此重任,忙活了一天,到傍晚时分终于盖上了最后一铲土。

他一刻不敢离开黄少天,生怕中间出什么变故。直到送走花匠,喻文州和黄少天才都松了口气。


然后就以身相许啦


Fin.



*生结,指一种通过人为手段使树受伤,然后分泌树脂结出的沉香。by百度百科


最后才是脑洞原版,为了不让博物馆误作播污,硬是写了四千多的前情提要……

古风苦手,请自由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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